《梧桐树下的十年》 — Kapitel 1

十年前她送我一只搪瓷杯，杯底烧着一行小字：陪我喝到最后一口。那是我们毕业后的第一年。她还在念研究生，我已经在城西那家出版公司做校对，每个周末坐四十分钟的地铁去她学校附近的小馆子吃饭。十年来我们搬过四次家，那只搪瓷杯一直放在我们行李箱的最外层，谁也不许先拿出来，因为她怕我们把它遗忘在某个出租屋的抽油烟机旁边。梧桐树就种在我们第一间出租屋的窗下。搬走那年我们用相机给它拍了一张照片。后来她又拍了两张。一张是五年，一张是十年。十年这张我站在树底下，杯子举过头顶，她从镜头外面伸手，给我一片桐叶——是她那天在小区门口专门为我找的。她说十年是一个阶段，二十年是一个阶段，我们都喜欢用时段来给记忆做分隔符，但其实记忆没有界限。那个周末我们的旧同事来看我们。我们在他家客厅角落搭了一个小帐篷，里面放一台投影仪，循环放着我们这十年所有的视频。视频里有我们去海边摔倒的镜头、我们第一次吵架、第一次带她去我老家、第一次送她去国外开会前在机场哭的镜头、还有凌晨四点她帮我写稿子、我帮她改论文、我们一起给一对小夫妻做伴郎伴娘的镜头。她放完最后一个镜头，站起来说：我答应过你的，十年要陪你看一次这几天的视频，二十年起就要陪你看我们后半生所有的视频。我把手里的搪瓷杯轻轻放回原位，杯底那行字我终于看清，原来还藏着一句很小的话，写在里面，她没舍得让我先看到。那天夜里我们没有回卧室，就挤在沙发上睡了一晚。窗外传来风，梧桐叶在风里翻得很轻。